高考语文阅读测试的基点、选材与命题取径——以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卷为例

　　作者简介：李国华

　　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

　　摘 要：高考语文阅读测试不仅服务于大学入学选拔，而且服务于学生语文能力和素养的培植，深刻影响着高中语文教学。有鉴于此，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卷进行了针对性的命题探索，卷面集零为整，将过去划分为多块的阅读测试统称阅读，积极向真实阅读情境靠拢，以字、词、句、篇章和作者意图、修辞目的、审美效果为测试的基点，大胆突破阅读材料的选择尺度和范围，命制具有引导性和开放性的试题，使试题不仅具有选拔人才、测试阅读能力的作用，而且能够激发考生的独立思考，提升考生的语文素养。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卷的探索，明显具有促进教、考、用衔接的作用。

　　关键词：阅读测试;真实情境;语文素养;独立思考

　　阅读是人们学习和工作中的常规行为，举凡信息的获取、审美的愉悦、人格的养成皆与阅读有关;也可以是一种日常休闲行为，无关功利。高中语文教学中的阅读也是如此，为了培养学生获取信息的能力和审美判断的能力，从而助益于学生人格的养成。同样地，阅读也可以是高中学生灵魂苏息的窗口，休闲娱乐的方式。但阅读测试有所不同，它虽然建基于常规阅读，甚至有些试题的命制会模拟阅读的真实情境，但总有着明确的任务和目的。高中语文的阅读测试尤其有着明确的任务和目的，最为特殊的是高考语文的阅读测试，它不仅要在常规意义上测试学生的信息获取能力和审美判断能力，更要在人才选拔的意义上通过测试来区分学生能力的高下。这就意味着高考语文阅读测试必然是特殊的，围绕它所发生的阅读现象也必然是特殊的，需要进行特殊的研究。

　　自恢复高考以来，一线教师、命题人员和专家学者就高考语文阅读测试及相应的阅读现象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研究，莘莘学子浸润其中，各有应对之策。鉴于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卷出现的明显变化，关于测试的基点、选材和命题取径等问题，不妨依托相关试题从理论和方法上进行深入分析和讨论，以期引起相关各界的关注和思考。

　　一、基点

　　从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一卷、二卷的卷面来看，最为明显的变化是全卷分为三大题，分别是阅读(72分)、语言文字运用(18分)和写作(60分)，卷面结构化零为整，凸显阅读和表达，愈益贴近语文能力运用在工作和生活中的真实情境。相对于近十几年阅读测试区分为论述类、实用类、文学类、文言文、古代诗歌，甚至一度出现实用类和文学类选考的情形而言，无疑是化繁为简，必然对高中语文教学产生影响。不过，从阅读试题五个部分的具体构成来看，两卷第一部分称“阅读Ⅰ”，选文《种植问答入门》和《努力克服不良文风积极倡导优良文风》等有较强的论述性质;第二部分称“阅读Ⅱ”，选文《鼓书艺人》选段和《儒林外史》选段等是小说;第三部分称“阅读Ⅲ”，选文《左传·昭公二十四年》选段和《晋书·郗鉴传》等是文言文;第四部分称“阅读Ⅳ”，所选王安石《元珍以诗送绿石砚所谓玉堂新样者》和宋之问《咏省壁画鹤》都是古代诗歌;第五部分不称“阅读Ⅴ”，仍称“名篇名句默写”，可见萧规曹随之处亦多，当不至于在高中语文教学中引发大的震荡。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两卷具体试题的分值并不完全一致，如阅读Ⅱ的分值分别是16分和18分，阅读Ⅲ的分值分别是22分和20分，这显然是从具体选文出发、尊重真实阅读情境的命题表现。

　　上述试卷结构和赋分变化反映出高考语文阅读测试积极尝试向真实的阅读情境靠拢，对阅读测试的基点有新的考量。所谓真实的阅读情境，不外乎阅读发生的过程和结果的真实状况，即阅读总是从字、词、句到篇章的内容习得，再到作者意图、修辞目的和审美效果的把握，而不同的阅读对象有难有易，不同的读者也有阅读能力的差异，由此形成不同的阅读结果。这就意味着不管阅读对象是文言还是白话，是文学还是非文学，首先要面对的是字、词、句的阅读，只有准确掌握了字、词、句，才能形成有效阅读。又因任何文章的写作总是携带着作者的意图，故而总免不了有目的地使用相关的修辞手法;一旦涉及修辞，审美的问题也就随之出现。真实的阅读意味着通过字、词、句和篇章获取信息，把握作者的意图，完成沟通;那么，不管所读对象有何不同、读者能力有何差异，作者意图、修辞目的和审美效果之类的问题，都是必须考虑的。因此，从真实的阅读情境出发，阅读测试的基点只能是字、词、句、篇章、作者意图、修辞目的、审美效果等诸项内容，其他种种说法，大抵不过是一些变形罢了[1]。在这个意义上说，区分文言白话、文学非文学、小说散文诗歌之类，并非前提，而是结果。换言之，在真实的阅读情境中，普通读者面对一个具体的阅读对象时，总是从字、词、句层面开始的，只有专业读者才往往从文言白话、文学非文学、小说诗歌散文之类的理论前提出发。专业读者往往带来精致和深刻的阅读结果，语文教育的目的之一也是培养专业读者，但专业读者有时会丧失普通读者对阅读对象的体贴、投入和温情，阅读过程中的交流和困难应该是从字、词、句开始的，而不是从一些理论前提开始的。当卷面上的“文言文阅读”和“古代诗歌阅读”变为“阅读Ⅲ”和“阅读Ⅳ”，测试的基点就从“文言文”和“古代诗歌”退回“阅读”，试题命制中的断句、理解加点的词语、翻译句子、具体诗句理解等内容，就从知识点考查转换为对阅读的真实情境的考查，对知识的记忆和理解就转换为在阅读中运用知识进行交流，克服阅读的困难。也许有人会认为此种变化是换汤不换药，不能改变实际教学和考试的问题，这是很有道理的忧虑;然而，如果能扭转以考试和知识点记忆、理解为前提的思维逻辑，而以阅读的真实情境为思考的前提，大体上就能培养学生善于思考和发现问题、克服困难的意识和能力。当意识到真实的阅读总是要先扫清字、词、句的障碍，才能走上字、词、句搭建的桥梁，与作者形成有效的交流和沟通，学生自然就容易避免机械地记忆字、词、句，也不容易被一些较为陌生、晦涩的字、词、句所震慑。习焉不察，而成习惯，学生自能应对数智时代广泛而高频发生的陌生文本的阅读。此中困难，非高中语文教学课堂所能包举，而应对高考语文阅读的测试，也许倒是容易的事了。

　　由于解除了不同阅读对象之间既有的畛域划分，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一卷和二卷阅读Ⅰ均出现了往年极少出现的词、句考查，如Ⅰ卷第2题A项表述：

　　“如何能使之必然生活”“施用肥料之时期”中“生活”“时期”的含义与今天最常使用的意义不相同。

　　命题专家显然注意到了黄岳渊、黄德邻《花经》的语体特点，其中“生活”和“时期”等词语的含义不是现代汉语常用义，是真实阅读中必须扫清的障碍，故而并不拘泥于所选文段的论述性质，不刻意从观点、论证角度命题，而是考查词语的理解。又如Ⅱ卷第4题：

　　某中学实验室“注意事项”中有一条：“实验操作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请结合材料二，对这条表述加以评析。

　　命题专家给出的参考答案是：

　　①“注意事项”宜使用消极修辞，让人确切明白事项要求;②“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语言感性，容易使读者分心，未做到明确贴切。

　　这就意味着命题专家注意到了，理解词语“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含义，是在具体语境中恰当运用该词语的关键。虽然试题的命制与阅读材料选用了陈望道《修辞学发凡》中关于“消极修辞”的语段有关，采用了一种利用阅读所得进行迁移运用的命题手法，但仍然是基于真实的阅读情境考查词语的命题手法。这种不拘泥于文体或文本性质的命题实践，不仅解放了命题和解题的思想，而且显然更为切近真实的阅读情境，是十分值得肯定的尝试。如果高考是指挥棒，上述类型的试题及相应的命题思想无疑有助于引导教学，发挥教学培养人的真正作用;即便消极的、以考试为中心的教学，在这个意义上也能实现服务社会、培养人的效果。

　　至于篇章理解、作者意图、修辞目的、审美效果诸项，历来是阅读测试的重点，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一卷和二卷也不例外，因不赘论。

　　二、选材

　　与测试基点向真实的阅读情境靠拢相对应的是测试的选材。多年来相沿成习，高考语文阅读材料的选择往往兼顾经典、示范、测试和选拔等诸多功能，以至于试题命制不得不侧重训诫和垂范，离真实的阅读情境颇有距离。这自然有其好处，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阅读典范文本，以典范文本进行测试，确实有助于培养学生体味经典、深入理解文本的能力，养成醇厚的文章趣味，积累雅正的语文素养。不过，真实的阅读情境应该是一个读者通过文本与作者交流互动的情境，而不是单方面的学习、致意;因此，将阅读材料与经典、示范之类的意旨松绑，通过试题命制引导考生直接理解和思考文本的具体意蕴，而不是学习和理解关于经典的条条框框，反而更有可能引导高中语文教学走近经典，浸润于经典。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历史上有些被视为典范的文本，也往往是最争议重重的对象，将阅读材料与经典、示范松绑，松绑之后再回到经典的话题上去，实在是最真实不过的阅读情境，因此相关试题的命制实在是极为必要的。2025年全国一卷阅读Ⅲ的选材深刻表征了这一点：

　　材料一：

　　郑伯如晋，子大叔相，见范献子。献子曰：“若王室何?”对曰：“老夫其国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今王室实蠢蠢焉，吾小国惧矣，然大国之忧也，吾侪何知焉?吾子其早图之。”

　　(节选自《左传·昭公二十四年》)

　　材料二：

　　漆室女者，鲁漆室邑之女也。当穆公时，君老，太子幼。女倚柱而啸，旁人闻之，莫不为之惨者。其邻人妇从之游，谓曰：“何啸之悲也?”漆室女曰：“吾忧鲁君老，太子幼。”邻妇笑曰：“此乃鲁大夫之忧，妇人何与焉!”漆室女曰：“不然，非子所知也。昔晋客舍吾家，系马园中。马佚驰走，践吾葵，使我终岁不食葵。邻人女奔，随人亡，其家倩吾兄行追之。逢霖水出，溺流而死，令吾终身无兄。今鲁君老悖，太子少愚，愚伪日起。夫鲁国有患者君臣父子皆被其辱祸及众庶妇人独安所避乎!吾甚忧之。”

　　(节选自刘向《列女传》卷三)

　　材料三：

　　鲁监门之女婴相从绩，中夜而泣涕，其偶曰：“何谓而泣也?”婴曰：“吾闻卫世子不肖，所以泣也。”其偶曰：“卫世子不肖，诸侯之忧也，子曷为泣也?”婴曰：“吾闻之异乎子之言也。昔者宋之桓司马得罪于宋君，出于鲁，其马佚而吾园，而食吾园之葵。是岁，吾闻园人亡利之半。越王勾践起兵而攻吴，诸侯畏其威，鲁往献女，吾姊与焉，兄往视之，道畏而死。越兵威者，吴也;兄死者，我也。今卫世子甚不肖，好兵，吾男弟三人，能无忧乎?”

　　(节选自韩婴《韩诗外传》卷二)

　　材料四：

　　战国之时，说客辨士尤好借物以喻其意，非以为实有此事也，乃汉晋著述者往往误以为实事而采之入书。《春秋传》子大叔云“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此不过设言耳。其后衍之，遂谓漆室之女不绩其麻而忧鲁国;其后又衍之，遂谓鲁监门之女婴忧卫世子之不肖。而有“终岁不食葵”“终身无兄”之言，若真有其人其事者矣。由是韩婴竟采之以入《诗外传》，刘向采之以入《列女传》。传之益久，信者愈多，遂至虚言竟成实事。乃世之士但见汉人之书有之，遂信之而不疑，抑亦过矣。

　　(节选自崔述《考信录》)

　　上述四则材料分开看，因为出处是《左传》《列女传》《韩诗外传》《考信录》，无疑都是令人敬畏的经典，但合而观之，就会发现，材料二和材料三的叙述是对材料一中“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一句的敷衍，材料四则明确指出该句“不过设言耳”，韩婴、刘向都轻易采信，造成了“传之益久，信者愈多，遂至虚言竟成实事”的后果。这种选材方式非常有价值，不仅深刻践行了真实阅读情境中“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的宗旨，而且提示了在阅读中思考的具体门径，可谓造福无量。相关试题亦有相应的表述，如第12题的D选项：

　　根据材料四，《春秋传》中的“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是假设之辞，而漆室女、监门女之事都是由此衍生出来的故事。

　　它概述了崔述《考信录》的基本观点。而这还不够，命题专家还命制了主观题第14题：

　　崔述运用三则材料说明了什么观点?请概括他的观点并谈谈你的认识。

　　相应的参考答案是：

　　观点：对“借物喻意”的故事，刘向、韩婴不应该直接采信，后人不应该信而不疑。

　　认识：①对古书中的记载不宜盲目相信，而需加以辨析;②对于“借物喻意”的故事，重在理解故事所阐述的道理，不必强求其真实性。

　　这就把材料中崔述阅读经典的基本观点和方法都总结出来了，等于是通过阅读测试的方式将阅读经典的方法教给了考生。从这个意义上说，考生通过考试获得的不仅是分数，更是阅读经典的方法论教益。虽然“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的观点高中生早已耳熟能详，但如何从不疑处有疑，如何从有疑处不疑，如何实践“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则仍然需要具体的方法论指导。试题明确要求考生回答崔述运用三则材料说明了什么观点，并谈谈自己的认识，就是要求考生通过理解不同文献记载的内在关系来发现问题，从而加强对《左传》文本特点的深入理解，不仅懂得“书不可尽信”的一般道理，而且懂得《左传》“借物喻意”的论述特点，其重点在所阐述的道理是否可靠，而不在事情是否属实。这也就是说，崔述通过文献的比较阅读真正扫清了材料一所引《左传》片段的障碍，实现对该片段的有效阅读，进而厘清了《列女传》和《韩诗外传》中的相关问题。崔述的阅读表面上是一种专业性的阅读，需要很高的见识和丰厚的知识积累，实际上也是对“抑人亦有言曰”一句的朴素理解。只要明白该句意思不过是“有人说”，而不是事实如何，就不会直接采信“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而毫无怀疑。只不过相沿成习的经典、示范式的文本理解和试题命制抑制了普通读者对相关文本问题的发现能力，使得有些阅读的发现变成了专业读者的独得之秘。一旦将文本与经典、示范的关系松绑，即使不再假手崔述《考信录》命制相关试题，高中语文教学中的师生也能凭借普通读者的眼光发现问题。

　　从上述意义上说，高考语文全国一卷阅读Ⅱ的阅读材料主体选取马小弥翻译的老舍小说《鼓书艺人》的片段，也可以理解为一次文本与经典、示范的松绑。大约是考虑到试题的难度不能脱离高中生语文学习的实际，试题并没有要求学生比较马小弥翻译的语言风格与老舍的语言风格，但聪明的高中师生一定能够窥见其中的奥妙，多多少少会去思考一些文本的语言风格与作者关系的议题。好的选材往往决定试题命制成功的一半，甚至更多;好的选材的意义也不仅仅在于试题命制，它带来的思考和意义也许能够焕发高中语文教学的活力，启发学生进入更为丰富多彩的阅读世界。至于高考语文全国一卷阅读Ⅰ的材料，因为摘编自黄岳渊、黄德邻《花经》，虽然用语不是常规的，但书既以“经”名，则多少意味着有经典性质;所带来的启发就是，经典各不相同，经典可能是多义的。这在另外一个层面松绑了文本与经典、示范的关系，引发考生的积极思考。

　　上述测试选材的方式如果能够作为一种常规的选材方式稳定出现在高考试卷中，基于高考的指挥棒作用，必能引导高中语文教学积极回归真实的阅读情境，使得学生在真实的阅读中学会阅读和思考，从而真正走近经典，在经典中浸润，得到经典的哺育和滋养，提高自己的语文能力和语文素养。近年各路专家喜谈教、考、用衔接，上述测试选材大约是值得尝试的有效路径[2]。

　　三、命题取径

　　阅读测试的基点和选材既有变化，命题取径自然也就别有洞天。无论是关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试题，还是关于《左传》“借物喻意”的试题，都表现了高考试题积极引导考生独立思考的努力。考试不仅是一种测评，而且是对考生的一种激发，这种命题取径特别值得肯定。

　　类似的试题还有不少，如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二卷阅读Ⅰ第5题，由于两则阅读材料分别谈的是文风的“短、实、新”和消极修辞的意义，第5题就命制如下：

　　学生写作有时存在用语造作的现象，主要表现为狭隘理解“文采”，如过分追求辞藻华丽等。请根据材料谈谈如何在写作中避免这类不良文风。

　　如果让学生泛泛而谈如何避免在写作中“用语造作”，大概会无从谈起，但有了两则阅读材料的支撑，学生就不会言之无物了。这道题的命制很好地使用了迁移运用的手法，激发考生进行积极思考。提供的参考答案如下：

　　①树立求真务实的写作观念，正确理解“文采”的内涵;②做到言之有物，表达真情实感，力求思想深刻;③做到准确、鲜明、生动，不过分追求辞藻华丽;④根据写作目的选择适合的文体和语言风格。

　　这些参考答案都从材料中来，言简意赅，非常有参考价值。不过，就试题的问法和阅读材料的提示而言，考生也许首先会想到的是区分文体，有的文体可以追求辞藻华丽，有的文体不宜追求辞藻华丽，其次会想到的是“辞藻华丽”并不必然导致“用语造作”，之后才会考虑有些写作要求真务实、思想深刻等，并且可能会直接启用“消极修辞”之类的说法。相应地，考生可能会设想的问题是，很多写作都是在具体的交流和沟通的语境中进行的，写作必须有相当的读者意识，通过对自己想象中的目标读者会怎么读自己的文章而调整文章的措辞。有些聪明的考生甚至会联想到“文风”乃是时代风气的反映，比如初唐崇尚骈俪，就不以“辞藻华丽”为忤，韩柳古文运动以降，才又崇尚刚健质朴的文风，所谓“用语造作”的问题也许更多的是不合文体，乃至有违时风而已。

　　另外，题干中的“学生写作有时存在用语造作的现象”，特指“学生写作”，命题专家也许是为了贴近考生，使得卷面亲切，但因此多少有些教诫意味，如果表述为“不少人的写作都存在用语造作的现象”，也许更具开放性，更能激发考生的思考。高中生多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意气，似未可小觑。

　　同样值得注意的还有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二卷阅读Ⅱ第9题。阅读材料是《儒林外史》选段，有意选留了两处评点文字：

　　那一日，妙意庵做会。那庵临着乌龙潭，正是初夏的天气，一潭簇新的荷叶，亭亭浮在水上。这庵里曲曲折折，也有许多亭榭，那些游人都进来顽耍。王太走将进来，各处转了一会，走到柳阴树下，一个石台，两边四条石凳，三四个大老官簇拥着两个人在那里下棋。一个穿宝蓝的道：“我们这位马先生前日在扬州盐台那里，下的是一百一十两的彩，他前后共赢了二千多银子。”【写妙意庵之清新景色，正为烘托大老官之庸俗谈吐。】

　　那姓马的道：“你这人会笑，难道下得过我们?”王太道：“也勉强将就。”主人道：“你是何等之人，好同马先生下棋!”姓卞的道：“他既大胆，就叫他出个丑何妨!才晓得我们老爷们下棋，【姓卞的所说“我们老爷们”即姓马的所说“我们”。“我们”虽含蓄，却已将两种身份划清;只因王太不买账，姓卞的方说清“我们老爷们”。】不是他插得嘴的!”

　　并据此命制试题，实在是别出心裁，颇有激发考生独立思考之妙：

　　王太下棋部分，方括号中的文字是评论者插入的评点，或点出写法之妙，或揭示人物心理。请你参照这种方式，分别就“观棋众人”与“王太的笑”两个方面，各找出一处有所会心的语句，并给出简单的评点。

　　选材和试题的命制既有效地实现了教、考衔接，引导中学语文教学向教材回归，做好“用教材教”的事，链接教材中关于古代小说评点传统的教学，又现教现学，引导学生运用评点的方式来读小说，确实很有激发思考的意义和价值。其中，“写法之妙”指的是对关键语段的理解和赏析，“揭示人物心理”指的是对关键词语“我们”的理解和赏析，都非常好地代表了古代小说评点传统对理解真实的阅读情境的价值和意义，在字、词、句、段中发现文章的肌理，欣赏作者的匠心，阅读因此成为创造性的思考和审美实践。该试题给出的答案示例如下：

　　“观棋众人”：

　　示例一：

　　小厮们看见他穿的褴褛，推推搡搡，不许他上前。【衣帽取人。必不敢拦那“穿宝蓝的”“穿玉色的”。】

　　示例二：

　　众人大惊，【并不懂棋，故不是吃惊王太棋术高妙，而是吃惊王太竟然赢了老爷，吃惊连老爷都认了输。】

　　“王太的笑”：

　　示例一：

　　撑着看了一会，嘻嘻的笑。【王太看了一会，已经明白了“大国手”的水平，撑不住了，哂笑之意藏不住了。】

　　示例二：

　　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就去了。【从“嘻嘻的笑”，到“大笑”嘲骂对方“矢棋”，到“哈哈大笑”掉头而去，一笑更比一笑张扬。】

　　该试题的参考答案是以示例的方式出现的，并且分别给出两个示例，显示了近些年来一贯的开放性命题取径。而开放性命题取径要落到实处，实在是高考试题命制的难题，因为高考考生人数超过千万，阅卷场情况纷繁复杂，如果开放性命题导致考生作答漫无依归，就很容易无法制订具有可操作性的阅卷标准。考试命题和阅卷中有箴言：“命题水平高就多出客观题，阅卷水平高就多出主观题。”但高考命题的可控性显然远远高于高考阅卷，因此开放性命题取径的试题尤其要注重试题的可控性，即注重试题答案多元背后的有理可循。此处引导考生评点《儒林外史》选段，试题的命制堪称典范。首先，在阅读材料中标识了评点的两种类型;其次，在题干中明确指出了两种评点类型的意蕴;再次，又明确要求考生“参照这种方式”;最后，还明确指向“‘观棋众人’与‘王太的笑’两个方面”，就严丝合缝地划出了考生作答的理据、例证和评点方向，不管考生作答怎样多元，阅卷场总有红线可依，可以很好地判断答案是否言之成理。这就是说，所谓的开放和多元不仅仅是正反双方的意见矛盾，更是依据某种原理性的思维和理解去探究未知的世界。至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之类的说教，似乎不在开放和多元之列。

　　值得进一步讨论的是，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卷两卷的阅读测试基本上是依赖多文本来实现命题的开放性和对考生的激发，也许略显不足。在真实的阅读情境中，多文本的比较阅读，要么是专业性阅读，要么是碎片化阅读，并不能取代单一文本的深入阅读。而单一文本从来也不是封闭的，它的开放和多元往往是阅读最应该直面的问题，古人解诗所谓“诗无达诂”即指此，西方现代理论家所谓“阅读就是误读”也讲了类似的道理。就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二卷阅读Ⅱ第9题来说，也许不妨命制成另外一道试题：

　　文本二提出：“有了操作的经验与热情，而后才能认识时代一部分的真情真意。”请谈谈文本一的创作是如何体现作者这一认知的。

　　文本二是老舍文章《我为什么离开武汉》的节选，选用的“有了操作的经验与热情，而后才能认识时代一部分的真情真意”一句固然关键，文本二结尾的“流亡者的生活一半是在舟车之上”也许更为惊心动魄，更能够概括文本一《鼓书艺人》选段的内在情绪。小说那么详细地写方宝庆在“江生”轮上的言行举止，不正是为了写出“流亡者的生活一半是在舟车之上”?那么，试题就可改造为以下的样子：

　　文本二提出：“流亡者的生活一半是在舟车之上。”请谈谈文本一的创作是如何体现作者这一认知的。

　　然而，这道试题的命制完全可以不依托文本二中的具体说法，而只是命制为：

　　小说详细描写方宝庆在“江生”轮上的言行举止，这反映了作者老舍怎样的时代认知和体会?

　　这道试题的作答也许不那么容易控制，然而从单一文本中来，似乎正好指向了开放和多元的理解。

　　四、结束语

　　要使特殊的阅读测试向真实的阅读情境靠拢并非易事，有时甚至未见得有何必要。正如高考不仅仅服务于大学的人才选拔一样，大学培养人才的最终目的也是服务社会。因此，如何在高考语文阅读测试中确定测试的基点、选材和命题取径，以更好地接近真实的阅读情境，从而真正实现教、考、用的衔接，确实是值得命题专家、高中一线教学、各路研究者深入思考的真问题和大问题。即此而言，2025年高考语文全国卷在阅读测试上所作出的探索可谓耐人寻味，值得进行深入分析和讨论，以期积累更多的经验，为更好做好选拔性考试作出贡献，更为广大学生语文能力和语文素养的培植作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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